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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忘初心团结奋进 攻坚克难凝智前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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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卷,第五十一卷

  那柳七官人,诗词文采,压于朝士。因而近侍官员,虽闻他恃才高傲,却也有些敬慕他的。那时国富民强,凡一才一艺之士,无不录用。有司荐柳永才名,朝中又有人保奏,除授云南管下余杭县宰。这县宰官儿,虽不满柳耆卿之意,把做个进身之阶,却也罢了。只是舍不得那一个行首。时值春暮,将欲起身,乃制《西江月》为词,以寓惜别之意:

北阙休上诗,南山归敝庐。
  不才明主弃,多过去人疏。
  白发催年老,青阳逼岁除。
  永怀愁不寐,松月下窗虚。
  那首诗,乃古代孟山人所作。他是济宁首先个知名的小说家,流寓日本东京,宰相张说吗重其才,与之交厚。一日,张说在中书省入直,草应制诗,苦思不就,遣堂吏密请孟南阳来到,探究一联诗句。正尔烹茶细论,忽然唐明皇驾到。孟邯郸无处躲避,伏于床后。明皇早已瞧见,问张说道:“适才避朕者,何人也?”张说奏道:“此铜陵作家孟浩然,臣之故友。
  偶然来此,因布衣,不敢唐突圣驾。”明皇道:“朕亦素闻这厮之名,愿一见之。”孟山人只得出来,拜伏于地,口称死罪。
  明皇道:“闻卿善诗,可将生平得意一首,诵与朕听。”孟上饶就诵了《北阙休上诗》这一首。明皇道:“卿非不才之流,朕亦未为明主,然卿自不来见朕,朕未尝弃卿也。”当下龙颜不悦,起驾去了。次日,张说入朝,见帝谢罪,因力荐浩然之才,可充馆职。明皇道:“前朕闻孟洛阳有‘流星澹河汉,疏雨露梧桐’之句,何其清新!又闻有‘气蒸云梦泽,波撼天一阁’之句,何其雄壮!昨在朕前,偏述枯槁之辞,又且中怀怨望,非用世之器也。宜听归南山,以成其志!”由是一生不用,至今人名叫孟鞍山。后人有诗叹云:
  新诗一首献当朝,欲望荣华转寂寥。
  不是不才明主弃,一直贵贱命中招。
  古人中有因一言拜相的,又有一篇赋上遇主的。那孟山人只为错念了八句诗,失了太岁之意,岂非命乎?
  近日自我又说一桩故事,也是个闻明才子,只为一言词上,误了功名,毕生坎,后来颠到成了色情佳话。这人是何人?说起来,是赵仲鍼时人,姓柳名永,字耆卿。原是建宁府崇安县人物,因随岳丈作宦,流落东京(Tokyo)。名次第七,人都称之为柳七官人。年二十五岁,丰姿洒落,人才出众,琴棋书画,无所不通。至于吟诗作赋,更加本等。还有一件,最其所长,乃是填词。怎么称呼填词?假若李供奉有《忆秦王女》、《菩萨蛮》,王维有《郁轮袍》,那都是词名,又谓之“诗馀”,唐时名妓多歌之。至宋时,大晟府乐官博采词名,填腔进御。这些词,比切声调,分配十二律,其某律某调,句长句短,合用平上去入四声字眼,有个原封不动之格。作词者,按格填入,务要字与音协,一些胡编不得,所以谓之填词。这柳七官人,于音律里面第一融会贯通,将大晟府乐词,加添至二百余调,真个是词家独步。他也自恃其才,没有一个人看得美观,所以缙绅之门,绝不去走,文字之交,也平昔不人。终日只是穿花街,走柳巷,日本首都不怎么名妓,无不敬慕他,以得见为荣。
  若有不认得柳七者,大千世界都笑她为中低档,不列姊妹之数。所以妓家传出几句口号,道是:
  不愿穿绫罗,愿依柳七哥;
  不愿国君召,愿得柳七叫;
  不愿千黄金,愿中柳七心;
  不愿神仙见,愿识柳七面。
  那柳七官人,真个是朝朝楚馆,夜夜秦楼。内中有多少个驰名上等的行首,往来尤密。一个唤做陈师师,一个唤叫赵香香,一个唤做徐冬冬。那多个行首,赔着团结钱财,争养柳七官人。怎见得?有《戏题》一词,名《西江月》为证:
  调笑师师最惯,香香暗地情多,冬冬与自身煞脾和,独自窝盘多个。“管”字下面无分,“闭”字加点怎么样?权将“好”字自停那,“奸”字当中着我。
  这柳七官人,诗词文采,压于朝士,因而近侍官员虽闻他恃才高傲,却也稍微敬慕他的。那时国富民强,凡一才一艺之士,无不录用。有司荐柳永才名,朝中又有人保奏,除授江苏管下馀杭县宰。那县宰官儿,虽不满柳耆卿之意,把做个进身之阶,却也罢了,只是舍不得那多少个行首。时值春暮,将欲起身,乃制《西江月》为词,以寓惜别之意:
  凤额绣帘高卷,兽钚朱户频摇。两竿红日上花梢,春睡厌厌难觉。如梦狂随飞絮,闲愁浓胜香醪。
  不成雨暮与云朝,又是韶光过了。
  多个行首,闻得柳七官人云南赴任,都来饯别。众妓至者如云,耆卿口占《如梦令》云:
  郊外绿阴千里,掩映红裙十队。惜别语方长,车马催人速去。偷泪,偷泪,这得分身应你!
  柳七官人别了众名姬,携着琴剑书箱,扮作游学秀士,迤逦上路。一路看到风景,行至江州,访问本处名妓。有人说道:“此处唯有谢玉英,才色第一。”耆卿问了住处,径来相访。玉英迎接了,见耆卿人物雅致,便邀入个不大书房。耆卿举目看时,果然安放得精细。但见:
  明窗净几,竹榻茶垆。床间挂一张名琴,壁上悬一幅古画。香风不散,宝炉中常热沉檀;清风逼人,花瓶内频添新水。万卷图书供玩览,一枰棋局佐欢跃。
  耆卿看他桌上,摆着一册书,题云:“柳七新词”。检开看时,都是耆卿日常的乐府,蝇头细字,写得整齐。耆卿问道:“此词何处得来?”玉英道:“此乃日本东京精英柳七官人所作,妾一贯甚爱其词,每听人传出,辄手录成帙。”耆卿又问道:
  “天下诗人甚多,卿何以独爱此作?”玉英道:“他描情写景,字字逼真,如《秋思》一篇末云:‘黯相望,断鸿声里,立尽斜阳。’《秋别》一篇云:‘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晓风残月。’此等语,人不可能道。妾每诵其词,不忍释手,恨不得见其人耳。”耆卿道:“卿要识柳七官人否?只小生就是。”玉英大惊,问其来历。耆卿将馀杭赴任之事,说了五次,玉英拜倒在地,道:“贱妾凡胎,不识神仙,望乞恕罪。”置酒款待,殷勤留宿。
  耆卿深感其意,接二连三住了三、八日,恐怕误了凭限,只得告别。玉英极度挂念,设下山势海盟,一心要相随柳七官人,侍奉箕帚。耆卿道:“赴任不便,若果有此心,俟任满回日,同到长安。”玉英道:“既蒙官人不弃,贱妾从今为始,即当杜门绝客以待,切勿放任,使妾有《白头》之叹。”耆卿索纸,写下一词,名《玉女摇仙佩》。词云:
  飞琼伴侣,偶别珠宫,未返神仙行缀。取次梳妆,平日言语,有得几多姝丽?拟把名花比,恐傍人笑我别无接纳。细思算,奇葩艳卉,惟是深红浅白而已。争如那多情,占得人间千娇百媚。须信画堂绣阁,皓月清风,忍把日子轻弃。自古及今,才子佳人,少得当年双美。且恁相偎倚,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。愿曾祖母兰心蕙性,枕前言下,表余深意。
  为盟誓,今生断不辜鸳被。
  耆卿吟词罢,别了玉英上路。
  不一日,来到姑苏地点,看见山明水秀,到个路旁酒楼上,沽饮三杯。忽听得鼓声齐响,临窗而望,乃是一群孩子,掉了小船,在湖上戏水采莲。口中唱着吴歌,云:
  采莲阿姐斗梳妆,好似红莲搭个白莲争。红莲自道颜色好,白莲自道粉花香。粉花香,粉花香,贪花人一见便来抢。红个也忒贵,白个也弗强。当面出手弗得,和您悄悄商量。好像荷叶遮身无人见,下头成藕带丝长。
  柳七官人听罢,取出笔来,也做一支吴歌,题于壁上。歌云:
  十里荷花九里红,中间一朵白松松。白莲则好摸藕吃,红莲则好结莲蓬。结莲蓬,结莲蓬,莲蓬生得忒玲珑。肚里一团清趣,外头包裹重重。有人吃着滋味,一时劈破难容。只图口甜,那得知我心里苦?开花结子一场空。
第十二卷,第五十一卷。  那首吴歌,流传吴下,至今有人唱之。
  却说柳七官人过了姑苏,来到馀杭县赴任,端的为官清正,讼简词稀。听政之暇,便在大涤、天柱、由拳诸山,登临游玩,赋诗饮酒。那馀杭县中,也有几家官妓,轮番承直,可是讼牒中犯着妓者名字,便不准行。妓中有个周月仙,颇有姿色,更通文墨。一日,在县衙唱曲侑洒,柳县宰见他似有不乐之色,问其原因。月仙低头不语,两泪交换。县宰两三盘间,月仙只得告诉。
  原来月仙与本地一个黄贡士,情意甚密,月仙一心只要嫁那进士,奈贡士家贫,无法备办财礼。月仙守那贡士之节,誓不接客。老鸨再三逼迫,只是不从,因是同胞之女,无可如何。黄进士书馆与月仙只隔一条大河,每夜月仙渡船而去,与知识分子相聚,至晓又回。同县有个刘二员外,爱月仙丰姿,欲与欢会。月仙执意不肯,吟诗四句道:
  不学路旁柳,甘同幽谷兰。
  游蜂若相询,莫作野花看。
  刘二员外心生一计,嘱付舟人,教她乘月仙夜渡,移至无人之处,性侵了他,取个执证回话,自有重赏。舟人贪了赏赐,果然乘月仙下船,远远撑去。月仙见不是路,喝他住舡。那舟人那里肯依?直摇到芦花深处,僻静所在,将船泊了,走入船舱,把月仙抱住,逼着定要云雨。月仙自料难以解脱,不得已而从之。云收雨散,月仙愁肠,吟诗一首:
  自恨身为妓,遭污不敢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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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是夜,月仙仍到黄贡士馆中过夜,却不敢声告诉,至晓回家。其舟人记了那四句诗,回复刘二员外。员外将一锭银子赏了,舟人去了,便差人邀约月仙家中侑酒。酒到半酣,又去调戏月仙,月仙如故推阻。刘二员外取出一把扇子来,扇上有诗四句,教月仙诵之。月仙大惊,原来却是舟中所吟四句,当下顿口无言。刘二员外道:“此处牙床锦被,强似芦花明月,小孩他娘勿再推托。”月仙满面羞惭,安身无地,只得从了刘二员外之命。将来刘二员外日逐在他家占住,不容黄进士相处。
  自古道:“小娘爱俏,鸨儿爱钞。”黄进士纵然儒雅,怎比得刘二员外有钱有钞?就算中了小姨之意,月仙心下只想着黄进士,以此闷闷不乐。今番被县宰盘问不过,只得将情诉与。柳耆卿是肉色首领,听得此语,好生怜悯。当日就唤老鸨过来,将钱八十千付作身价,替月仙除了乐籍。一面请黄秀才相见,亲领月仙回去,成其夫妇。黄秀才与周月仙拜谢不尽。正是:
  风月客怜风月客,有情人遇有情人。
  柳耆卿在馀杭三年,任满还京。想起谢玉英之约,便道再到江州。原来谢玉英初别耆卿,果然杜门绝客。过了一年过后,不见耆卿通问,未免风愁月恨;更兼日用之需,无从进益,日逐车马填门,回他不脱;想着五夜夫妻,未知所言真假,又有闲汉从中撺掇,不免又随风倒舵,依前接客。有个新安大贾孙员外,颇有文明,与她相处年馀,费过千金。耆卿到玉英家询问,正值孙员外邀玉英同往湖口看船去了。耆卿到不遇,知玉英负约,怏怏不乐,乃取花笺一幅,制词名《击梧桐》。词云:
  香靥深深,姿姿媚媚,雅格奇容与天。自识伊来便美观承,会得妖娆心素。临岐再约同欢,定是都把平生相许。又恐恩情易破难成,未免千般恩虑。
  近年来重来,空房而已,苦没忉忉言语。便认得听人教当,拟把前言轻负。见说兰台宋玉,多才多艺善词赋。试与问朝朝暮暮,行云何处去?
  后写:“日本首都柳永访玉卿不遇漫题。”耆卿写毕,念了五遍,将词笺贴于壁上,拂袖而出。回到日本首都,屡有人推荐,升为屯田员外郎之职。日本东京那班名姬,仍旧来往。耆卿所支俸钱,及一应求诗求词馈送下来的东西,都在妓家销化。
  一日,正在徐冬冬家积翠楼戏耍,宰相吕夷简差堂吏传命,直寻未来,说道:“吕郎君六十庭辰,家妓无新歌上寿,特求员外一阕,幸即挥毫,以便演习。蜀锦二端,吴绫四端,聊充润笔之敬,优乞俯纳。”耆卿允了,留堂吏在楼下酒饭,问徐冬冬有好纸否。徐冬冬在箧中,取出两幅芙蓉笺纸放于案上。耆卿磨得墨浓,蘸得笔饱,拂开一幅笺纸,不打草儿,写下《千秋岁》一阕云:
  泰阶平了,又见三台耀。烽火静,搀枪扫。朝堂耆硕辅,樽俎英雄表。福无艾,山河带砺人难老。
  渭水当年钓,晚应飞熊兆;同一吕,今偏早。乌纱头未白,笑把金樽倒。人争羡,二十一回中书考。
  耆卿一笔写完,还剩余芙蓉笺一纸,馀兴未尽,后写《西江月》一调,云:
金沙85058.com,  腹内胎生异锦,笔端舌喷亚马逊河。纵教匹绢字难偿,不屑与人称量。我不求人富贵,人需要我小说。
  风云人物占词场,真是白衣卿相。
  耆卿写毕,放在桌上。
  恰好陈师师家差个侍儿来请,说道:“有下路新到一个月宫仙子,不言姓名,自述特慕员外,不远千里而来,今在寒家奉候,乞即降临。”耆卿忙把诗词装入封套,打发堂吏,动身去了,自己跟着往陈师师家来。一见了那美丽的女人,吃了一惊。那美丽的女人是何人?正是:
  着意寻不见,有时还根本。
  这赏心悦目的女生正是江州谢玉英。他从湖口看舡回来,见了壁上那只《击梧桐》词,再三讽咏,想着耆卿果是有情之人,不负前约,自觉惭愧。瞒了孙员外,收拾家私,雇了船只,一径到东京(Tokyo)来,问柳七官人。闻知他在陈师师家往来极厚,特拜望师师,求其引见耆卿。当时明确是断花再接,缺月重圆,不胜之喜。陈师师问其详细,便留谢玉英同住。玉英怕不稳便,商讨割南部院子另住。自到日本首都,从不见客,只与耆卿相处,如夫妻一般。耆卿若往别妓家去,也不阻拦,甚有哲人之称。
  话分三头。再说耆卿匆忙中,将所作寿词封付堂吏,什么人知忙中多有错,一时失于点检,两幅词笺都封了去。吕太傅拆张家口套,先读了《千秋岁》调,倒也爱不释手。又见《西江月》调,少不得也念一遍,念到“纵教匹绢字难偿,不屑与人称量”,笑道:“当初裴晋公修福光寺,求文于皇甫湜,湜每字索绢三匹。此子嫌我酬仪太薄耳。”又念到“我不求人富贵,人须要我作品”,大怒道:“小子轻薄,我何求汝耶?”从此衔恨在心。柳耆卿却是疏散的人,写过词,丢在一派了,这里还坐落心上。
  又过了数日,正值翰林员缺,吏部开荐柳永名字。仁宗曾见他增定大晟乐府,亦慕其才,问宰相吕夷简道:“朕欲用柳永为翰林,卿可识这厮否?”吕夷简奏道:“此人虽有词华,然恃才高傲,全不以功名为念。见任屯田员外,日夜留连妓馆,大失官箴。若选取之,恐士习因而而变。”遂把耆卿所作《西江月》词诵了一遍。仁宗君主点头。早有知谏院官打听得吕尚书衔恨柳永,欲得逢迎其意,连章参劾。仁宗御笔批着四句道:
  柳永不求富贵,什么人将富贵求之?
  任作白衣卿相,风前月下填词。
  柳耆卿见罢了官职,大笑道:“当今做官的,都是不识字之辈,怎容得自身才子出头?”因改名“柳三变”,人都不会其意。柳七官人自演说道:“我少年读书,无所不窥,本求一呜惊人,与朝家遵从。因屡次不第,牢骚失意,变为词人,以文采自见,使名留后世足矣。何期被荐,顶冠束带,变为官人。然浮沉下僚,终非所好,今奉旨放落,行且逍遥自在,变为仙人。”从此益放旷不检,以妓为家,将一个手掌上写道:
  “奉圣旨填词柳三变。”欲到某妓家,先将此手板送去,这一家便整备酒肴,伺候过宿。次日,再要到某家,亦复如此。凡所作小词,落款书名处,亦写“奉圣旨填词”五字,人无有不笑之者。如此数年。
  一日,在赵香香家,偶然昼寝,梦见一黄衣吏从天而下,说道:“奉玉皇大天尊敕旨,《霓裳羽衣曲》已旧,欲易新声,特借重仙笔,马上便往。”柳七官人醒来,便讨香汤沐浴,对赵香香道:“适蒙上帝见召,我将去矣。各家姊妹可寄一信,不可能候之相见也。”言毕,瞑目而坐。香香视之,已死矣。慌忙报知谢玉英,玉英一步一跌的哭未来。陈师师、徐冬冬多少个行首,一时都到。又有几家曾往来的,闻知此信,也都来赵家。
  原来柳七官人,虽做两任官职,毫无家计。谢玉英虽说跟随她终身,到带着一家一火前来,并不费他丝毫之事。后天送终时节,谢玉英便是他亲妻一般。那多少个行首,便是她家属一般。当时陈师师为首,敛取众妓家财帛,制买衣衾棺槨,就在赵家殡殓。谢玉英衰绖做个主丧,其余多少个的行首,都聚在一处,带孝守幕。一面在乐游原上,买一块隙地起坟,择日安葬。坟上竖个小碑,照依他手板上写的,增添两字,刻云:“奉圣旨填词柳三变之墓。”出殡之日,官僚中也有相识的,前来送葬。只见一片缟素,满城妓家无一人不到,哀声震地。那送葬的官吏,自觉惭愧,掩面而返。
  不逾两月,谢玉英过哀,得病亦死,附葬于柳墓之旁。亦见玉英贞节,妓家难得,不在话下。
  自葬后,每年小满左右,春风骀荡,诸名姬不约而同,各备祭礼,往柳七官人坟上,挂纸钱拜扫,唤做“吊柳七”,又唤做“上风骚冢”。未曾“吊柳七”、“上风骚冢”者,不敢到乐游原上踏青。后来成了个风俗,直到高宗南渡事后,此风方止。后人有诗题柳墓云:
  乐游原上妓如云,尽上风骚柳七坟。
  可笑纷繁缙绅辈,怜才不及众红裙。

柳永不求富贵,哪个人将富贵求之?任作自衣卿相,风前月下填词。

  那柳七官人,真个是朝朝楚馆,夜夜秦楼。内中有一个露脸上等的行首,往来尤密。一个唤做陈师师,一个唤做赵香香,一个唤做徐冬冬。这几个行首,赡着温馨钱财,争养柳七官人。怎见得?有戏题一词,名《西江月》为证:

新诗一首献当朝,欲望荣华转寂寥。

  耆卿一笔写完,还剩余英蓉笺一纸,余兴未尽,后写《西江月》一调云:

  腹内胎生异锦,笔端舌喷密西西比河。纵教匹绢字难偿,不屑与人称量,我不求人富贵,人要求我小说。风流人物占词场,真是自衣卿相

  飞琼伴侣,偶别珠官,未返神仙行缀。取次梳妆,平时言语,有得几多妹丽?拟把名花比,恐别人笑我,谈何简单。细思算,有葩艳卉,惟是深红浅自而己。争如那多情,占得人司千娇百媚。须信画堂绣图,皓月清风,忍把生活轻弃?自古及今,男才女貌,少得当年双美!且芭恁相偎倚,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。愿外婆兰心蕙性,枕前言下,表余深意。为盟誓,今生断不辜鸳被。

  古人中,有因一言拜相的,又有一篇赋上遇主的,那孟洁然只为错念了八句诗,失了圣上之意,岂非命乎?近年来自己又说一桩故事,也是个盛名才子,只为一首词上误了功名,终生坎凛,后来颠到成了色情佳话。那人是哪个人?说起来,是赵仲鍼时人,姓柳,名永,字耆卿。原是建宁府崇安县人士,因随大叔作宦,流落日本东京。名次第七,人都称呼柳七官人。年二十五岁,丰姿洒落,人才出众;琴、棋、书、画,无所不通;至于吟诗作赋,越发本等。还有一件,最其所长,乃是填词。怎么称呼填词?若是李太自有《忆秦女》、《菩萨蛮》,王维有《郁轮袍》,那都是词名,又谓之诗余,唐时名妓多歌之。至宋时,大员府乐官,博采词名,填腔进御。这一个词,比切声调,分配十二律,其某律某调,句长句短,合用乎、上、去、入四声字眼,有个原封不动之格。作词者,按格填入,务要字与音协,一些胡编不得,所以谓之填词。那柳七官人于音律里面,第一通晓,将大晟府乐词,加添至二百余调,真个是词家独步。他也自恃其才,没有一个人看得雅观,所以绍绅之门,绝不去走,文字之交,也尚无人。终日只是穿花街,走柳巷,东京(Tokyo)有些名妓,无不敬慕他,以得见为荣。若有不认得柳七者,芸芸众生都笑他为中低档,不列小姨子之数。所以妓家传出几句口号。道是:

  后写:

  那首吴歌,流传吴下,至今有人唱之。
  却说柳七官人过了姑苏,来到余杭县赴任,端的为官清正,讼简词稀。听政之暇,便在大涤、天柱、由拳诸山,登临游玩,赋诗饮酒。那余杭县中,也有几家官妓,轮番承直。可是讼碟中犯者妓着名字,便不准行。妓中有个周月仙,颇有人才,更通文墨。一日,在县衙唱曲情酒,柳县宰见他似有不乐之色,问其缘由。月仙低头不语,两泪沟通。县宰再一盘问,月仙只得告诉。原来月仙与本地一个黄贡士,情意甚密。月仙一心只要嫁那举人,亲进士家贫,不能够备办财礼。月仙守那进士之节,誓不接客。老鸨再一逼迫,只是不从;因是同胞之女,无可如何。黄进士书馆与月仙只隔一条大河,每夜月仙渡船而去,与知识分子相聚,至晓又回。同县有个刘二员外,爱月仙丰姿,欲与欢会。月仙执意不肯,吟诗四句道:

北厥休上书,南山归敝庐。
  不才明主弃,多过去人疏。
  自发催年老,青阳逼岁除。
  永怀愁不寐,松月夜窗虚。

  

  不是不才明主弃,平素贵贱命中招。

  十里荷花九里红,中司一朵自松松。自莲则好摸藕吃,红莲则好结莲蓬。结莲蓬,结莲蓬,莲蓬生得武玲拢。肚里一团清趣,外头包裹重重。有人吃著滋味,一时劈破难容。只图口甜,那得知自己心中苦?开花结子一场空。

  那首诗,乃是西汉孟洁然所作。他是银川先是个响当当的小说家,流寓东京(Tokyo),宰相张说吗重其才,与之交厚。一日,张说在中书省入直,草应制诗,苦思不就。道堂吏密请孟洁然来到,研究一联诗句。正尔烹茶细论,忽然唐明皇驾到。孟洁然无处躲避,伏于床后。明皇早己瞧见,问张说道:“适才避朕者,何人也?”张说奏道:“此泰州小说家孟洁然,臣之故友。偶然来此,因布衣,不敢唐突圣驾。”明皇道:“朕亦素闻这厮之名,愿一见之。”孟洁然只得出来,拜伏于地,口称:“死罪。”明皇道:“闻卿善诗,可将一生得意一首,诵与朕听?”孟洁然就诵了《北厥休上书》这一首。明皇道:“卿非不才之流,朕亦未为明主;然卿自不来见朕,朕未尝弃卿也。”当下龙颜不悦,起驾去了。次日,张说入朝,见帝谢罪,因力荐洁然之才,可充馆职。明皇道:“前朕闻孟洁然有‘流星谵河汉,疏雨露梧桐’之句,何其清新!又闻有‘气蒸云梦泽,波憾真武阁’之句,何其雄壮!昨在朕前,偏述枯搞之辞,又且中怀怨望,非用世之器也。宣听归南山,以成其志!”由是一生不用,至今人叫作孟扬州。后人有诗叹云:

不愿穿续罗,愿依柳七哥;
  不愿国王召,愿得柳七叫:
  不愿千金子,愿中柳七心;
  不愿神仙见,愿识柳七面。

  郊外绿阴千里,掩映红裙十队。惜别语方长,车马催人速去。偷泪,偷泪,那得分身应你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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